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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结绳以记事,我用文字记流年。

 
 
 

日志

 
 

人在谁边【岸风冬月活动】  

2014-11-29 21:40:30|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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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谁边

 作者/陈黎雯

 

 

(一)

 

西塘人是习惯晚起的吧,周遭的一切都似姥姥旧相册里那些黑白照片,凝固着沧桑后的恬淡。

江月拖着行李箱慢慢踱过塘东街,寻了一家临水的小饭馆,点了个老鸭馄饨煲,便斜倚在古旧的长木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看着风牵动着的几茎柳枝沾起河水轻轻拍打着浅浅的石岸。

一位大爷慢慢踱进饭馆。店家边招呼着边已拿来一大碗热乎乎的白粥和一小盘清炒马兰头,看样子这位大爷是这里的常客。正和店家寒喧着的大爷回头看到江月,却是一怔。

“姑娘,姑娘……”大爷连喊了几声,看着窗外出神的江月才疑惑地回头看向大爷。“老人家,您在叫我?”

“是啊,这位姑娘可是在上海读的大学?”大爷一脸慈祥地看着江月。

“是啊,您是?” 江月看着大爷,有点像大学时住在学校附近那位捡破烂的老人家,但现在人家穿得干净体面,她有点不敢相认。

“我就是住在你们学校附近那个捡破烂的的张大爷啊。” 大爷倒是一点不介意自己的那些往事。

“呵呵,你们认识啊。”店家也坐了过来。

“是啊,这位姑娘可好心了。那时我住在她们学校附近,靠捡破烂为生,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这位姑娘对我很照顾的,经常接济我。”说到伤心处,大爷眼眶都湿了。

“张大爷,快别难过了。现在儿子那么孝顺您,您就别多想了,安心享清福吧。”店家看到大爷快哭的样子,赶紧劝慰。

江月让张大爷的话勾起了往事。从大一入学不久,她就发现了这位在学校附近捡破烂的大爷。于是大学四年,只要是有聚餐,她都会把吃不完的食物打包带给张大爷。哪怕只是和元威两个人单独约会,她也会记得老人家。尤其是发现张大爷特别爱吃那道荷叶粉蒸肉之后,只要是江月点菜,她都会尽量点上一份这“荷叶粉蒸肉”,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吃。还有元威不要的旧棉衣、毛衣,江月也都洗净了叠得整整齐齐,送给张大爷。


想到元威,江月的眼眶也湿了。那花枝招展的岁月,那些青春在手边跳跃的日子里,和元威并排走在校园里那曾绿荫无数的路上,看风和叶子在半边霞光的黄昏里舞蹈。和元威一起坐在秋千上,随风飘荡,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年少的笑声,那么轻舞飞扬。在白桦林里,遍地寻找,一株可以长生不老的爱情人参。可是,人参果毕竟难寻,爱情也不易保鲜。 如今,只落得独个儿看残霞满天。    

 

看着两人相对坐着伤心,店家有意见了。“哎,我说你俩这是干嘛呢,人来人往的。”

让店家一说,江月先就不好意思了,赶紧低着头猛吃店家端上来的老鸭馄饨煲。

    “哎,慢点吃,小心烫着。” 张大爷看着江月,一脸慈祥。待到看到江月身边那个特大的行李箱,有些不解。 “孩子,你来西塘旅游,怎么带那么多行李?” 

“我刚从国外读书回来,暂时不想回家,想在这里找个地方住一段时间。”江月含混地解释着。

“那你来大爷家住吧,大爷家比他们旅馆还漂亮呢,你爱住多久住多久。”张大爷笑眯眯地看着江月。

“那我付您房租吧。”看到张大爷现在境况很好,江月也替老人高兴。

“瞧你这孩子,啥房租不房租的,那些年如果不是你照顾接济我,也许大爷早饿死冻死了。”张大爷站起来帮江月拖着那个特大行李箱。

“走吧,孩子,咱们回家再聊。”

 

 

  (二)

 

张大爷家并不在西塘的中心位置,由于比较偏僻的缘故,更多了几分清静。那门前小河里停泊着的挂着蓝色印花布幔的小船,沿途那些坐在门口水阶畔,柳树下喝茶聊天的邻人们安静的生活状态都让江月觉得心生欢喜。

待到跨进大门,江月更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客厅里错落有致的布置透着古雅,桌上随意摆放着几套茶具和一个小小的茶炉,茶炉旁供养着的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藤编的沙发上方悬挂着的那幅画却让江月看了有点惆怅,只见:红日西沉时分一个骑着马行在路上的落寞身影,暮色苍茫中,极目处黄沙漫漫……

“这是我儿子画的,画得好吧?”看到江月盯着画出神,张大爷告诉江月的时候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是吗?画得真好。” 听张大爷这么说,江月忙看向画的落款处----张云飞。

“大爷,你儿子叫张云飞啊?” 江月有点疑惑,怎么张大爷突然冒出一个儿子来呢,以前都没听他说起过,江月一直以为张大爷没有亲人,所以才会一个人捡破烂。

“是啊,云飞和几个同学合开了家房地产公司,有时忙的话就不回来住。”提到儿子,张大爷很开心。

“这样子啊,我还以为是画家呢,画得这么好。”江月忍住好奇心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看到刚才在小饭馆,张大爷提起以前的事还是很伤心。她可不想再惹张大爷掉眼泪。

“孩子,带你参观一下房间吧,有好几个房间空着,你去看看喜欢哪间就住哪间。” 张大爷替江月提着那个特大的行李箱领先走上楼梯。

整幢房子共有三层。二楼是张大爷和他儿子住的,三楼共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的木门上方都挂了一个扇形的小木牌,各自写着“春”“夏”“秋”“冬”用来代替门牌号。

张大爷随手把“秋” 的房门打开。入眼处那幅画一下子吸引住了江月的眼光。

一条像月牙一样弯弯的小河,河上泊着只小小的敞口船,映着水面上的落叶已显清冷,更兼一轮圆月透过岸上那些参差的树影映在河面上,于是河面上也有一轮圆月,上面还飘着几片也许是落叶,也许是树上叶梢的投影。那种清,那种冷,把秋的萧索表现的淋漓尽致。

也许是被那幅画吸引了,江月不知不觉已走进了房间。

一张小小的写字台前是窗台,布质的双层落地窗帘底色是深蓝的,但上面又有着浅浅的淡蓝色的花纹,拉开厚厚的窗帘,里层薄薄的浅蓝色轻纱让房间多了几分柔美。有阳光透过轻纱洒落进来,洒落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洒落在墙上的那幅画上,于是,那幅清冷的画也有了几丝暖意。

“孩子,要不你就住这间吧。”张大爷看江月呆呆地看着那幅画出神,以为她累了,就替她把行李箱拖了进来。

“你先休息一下吧,钥匙都插在房门锁上,一个是楼下大门的,一个是这个房间的。你自己把钥匙收好。卫生间里有电热水器,开了就能用了。我和村口的老头老太太们约好了打麻将,你就当在家里一样,不用客气,饿了就到楼下来吃饭,我们有个大冰箱,云飞买了好多东西放在冰箱里 你看有什么是你爱吃的自己做来吃就行。”张大爷说完自己下楼了,他一点没把江月当外人。

 

江月整理了一下衣物,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邮箱,看到有好几封未读邮件。除了几封是垃圾邮件,有一封是元威发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打开,直接删掉了。

还有一封是学长丁鹏发来的:“江月,客户对上次的设计很满意,8000元已打在你卡上,请查收。这次是JMC新推出的一款化妆品,JMC是一家大公司,这是他们第一次光顾我们这种小公司,你懂的,多费心了。资料都在附件里,你看一下,尽量在一星期内把方案做出来,OK?”

江月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OK”,赶紧把附件下载到桌面,认真得看了起来。   

丁鹏和江月都是学广告设计的,丁鹏大学毕业后自己开了家广告公司,公司虽然小,但他经营得有声有色。他一直很欣赏江月的设计风格,再加上江月自从去悉尼读研后,设计风格更从原来的清新又揉和了一些国际时尚的味道。所以江月虽然不用坐班,但已经算是丁鹏公司里的首席设计师了。很多重要的生意,丁鹏都放心地交给江月设计。

 

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江月觉得饿了,看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5点了。她保存好文件,关好电脑给电脑充上电然后来到楼下。

张大爷不在家,大概是去打麻将还没有回来。打开冰箱,确实如张大爷说得那样,冰箱里有好多东西。她决定做炒面吃,就拿了一卷面条,一小块猪肉,看到那个杂菜有青豆,玉米和胡萝卜,红红绿绿很漂亮,也拿了一包出来。

 

“不如我做两份吧,张大爷应该也快回来了。”江月边自言自语,边已走进厨房。

厨房里很干净,好像不怎么用的样子。不过那些锅碗瓢盆倒是一应俱全,还有那些花生油,芝麻油,生抽、胡椒粉、盐、醋等调味品都整齐地放在一起。

江月很快做好两份炒面,把满满两盘炒面拿到外面餐桌上时,张大爷还没回来。也许是太饿了,她决定自己先吃,不等张大爷了。才动筷,外面的大门开了,一位三十六七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你谁啊?”看到江月,那个男人站住了,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谁啊?” 江月看到不是张大爷,也条件反射似的跟着那个男人问了一句。

“我是这里的主人,张云飞,你呢?”男人皱着眉,一脸戒备。

“哦,原来你就是张大爷的儿子。我,我叫江月,今天早上在一家小饭馆遇到张大爷,他邀请我来这住的。” 江月看到那男人脸上的表情,紧张得站了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江月?那个在上海一直照顾我爸的大学生。”张云飞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

“也没有一直照顾啦,就是方便的时候去看看他。你知道我啊?”看到张云飞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江月松了口气。

“嗯,我爸一直跟我念叨呢,说是没有你,他早饿死冻死了。”张云飞转头看到桌上那份炒面,看上去甚是诱人。

“你做的?”张云飞指了指那份没人吃的面。

“是啊,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正饿着呢。”

“那你趁热吃吧,我本来是做给张大爷的,他还没回来。”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爸不一定回来吃晚饭。他和村口那些老头老太太打麻将,通常就在他们那里的小饭店吃。”张云飞坐下吃了起来。

“你也吃啊。”看到江月还站着,他赶紧招呼。

“嗯。”江月坐下继续吃了起来。

“你做得真好吃,现在的女孩子会下厨,而且还厨艺这么好,真是难得。”张云飞吃完面,赞赏地看着江月。

“不会吧,我认识的女孩子都会下厨。”江月也吃完了,顺手把两个面碗收进厨房。

“是吗?”张云飞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月。

 

 

(三)

 

江月收拾好厨房的锅碗刚走到客厅,就感觉袅袅的茶香氤氲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江月,过来一起喝茶吧?”张云飞已在小小的茶炉上温了一壶红茶,正在摆放茶具。

“你喜欢喝红茶啊,红茶在英国最为流行。当年葡萄牙公主凯瑟琳嫁给英王子查理二世时嫁妆中就有好多中国红茶和精美的青花瓷茶具。传说在金壁辉煌的皇宫内,凯瑟琳铺上洁净的蕾丝桌布,擦亮银壶、银匙,烫炙青花瓷器,亲手为王子泡制了红茶。银壶飞瀑出一流茶水,凝重内敛的青花杯里像绽开了一朵玫瑰花;蒸腾的水雾,袅袅茶香,在一束束七彩光柱里弥散。中国红茶,亲切的馨香融和了二人见面的紧张,融通了陌生的心,爱情在举杯对饮中怦然萌生。后来凯瑟琳被称为饮茶王后。红茶也在英国的贵族中开始流行。”江月边说边在张云飞对面坐下。看着红艳明亮的茶汤,还真觉得有点渴了。

“呵呵,其实红茶源于我们中国,顺着丝绸之路吹往欧陆,没想会掀起欧洲文明的狂飙 。红茶的发明源于明朝时一次变质的绿茶。那天,新鲜的茶叶误了杀青,凋萎变腐了,茶家舍不得丢弃,揉搓后用松枝烘干,做成了乌黑油润样带松木薰香又似桂圆香、玫瑰香的怪茶。他担到茶市上兜售,不但无人问津,还被奚落了一番。返回途中,茶家在茶亭泡茶解乏,奇异的香味吸引了一个红头发、蓝眼珠的传教士,也许是红茶注定要风糜欧洲的缘故吧,传教士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忙问:‘这叫什么茶?’茶家想想茶叶的颜色,胡扯道:‘乌茶。’又问价格多少?茶家以为洋人也是戏弄他,满肚子的怨气没处撒泄,悻悻地说了高出平常十几倍的天价,没想到传教士忙掏银子买了,还硬要交定金包买以后所有的‘乌茶’。茶家傻眼了!攥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望着传教士乐颠颠远去的背影,转而紧盯着那碗鲜艳红亮的茶汤,心想,难道我走‘红’运了?提到红,他猛然惊悟:这是财神爷关公显圣啊!忙倒下身去虔诚叩拜。‘红茶’,就这样横空出世了!”张云飞边说边把茶汤注入品茗杯,奉上一杯给江月。

“来,为我们戏剧性的第一次见面干一杯。”

“也不算很戏剧性吧。”江月慢慢品着这茶,觉得口感涩而甘甜;最特别的是透澈齿舌的醇香,那是什么香呢?花香、果香、木香?好像还有点蜜糖的甜味。

“还不够戏剧性啊,刚进门那会,我以为家里来小偷了呢。”张云飞也喝了口茶。

“那你怎么不报警啊。”江月促狭地笑。

“我是想报警来着,可想想这小偷也忒有气场了吧,还在我家自己做吃的,然后慢条斯理独享。而且再看你的样子长得也不像小偷。”张云飞好笑地看着江月。

    “哪有独享,你不是也吃了?那小偷应该长啥样?”

“我吃是后来的事了,之前是你一人在独享美食。小偷嘛,至少应该长得贼眉鼠眼吧,你觉得自己像吗?”

“当然不像啦,我这么秀外慧中,怎么会像小偷。”江月开着玩笑。

“所以啊,我决定先不报警,看看情况再说。”云飞也顺着江月的玩笑话往下说。

“江月,说真得,我很感激你。在我爸最无助的时候,是你在照顾他。” 张云飞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那个时候,你在哪儿?”江月也认真起来。

    “我爸没告诉你吗?”张云飞的表情一滞。

“没有,我虽然好奇,但怕惹张大爷伤心,所以没问。你觉得为难的话,不说也不打紧。”江月明显感觉到张云飞表情凝重。

“我那时在坐牢。”张云飞给茶壶里加水的手有点发抖,水溅了出来。

“对不起,我唐突了。”江月盯着溅在桌上的水,都不敢看张云飞,她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发问。

“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张云飞温和地看着江月。

“好。”江月替张云飞斟了杯茶。

 张云飞看着江月那清澈的眼睛,陷入了回忆……

 

(四)

 

母亲早逝,父亲独自含辛茹苦地把张云飞养大。张云飞是他们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孩子。在把他送上去上海的火车时,全村人都羡慕父亲好福气。

当他以优异的成绩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上海某科技局工作,成为一名国家干部。由于画得一手好画,业余时候张云飞会画一些画寄放在同学开的画廊卖。还不错的收入加上卖画的钱,很快他就攒够了一套两室两厅房子的首期,简单的装修后他就把父亲接到了上海和他一起住。

在一次校友联谊会上,他再次见到了谢丽莎。学生时期的谢丽莎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弹得一手好钢琴,还会唱京剧。

她是学校里的“皇后”,是很多人仰慕的对象。之前上大学的时候,张云飞专注于学业,虽然听寝室的男生说起过,倒是没有过多注意到她。

其实,谢丽莎也注意到了张云飞,这个集优良于一身的男人并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围着她转,也许是她厌倦了那些或为她拎包,或为她持衣的更班,她开始主动接近张云飞。于是,这位风姿绰约,雍容大雅的美女,如蹁跹的蝴蝶精灵飞进了张云飞的心里。很快他们就结婚了。

谢丽莎不是传统人家的好妻子好媳妇,婚后不久发觉有了身孕,也没和张云飞商量,就自己找医生去做了流产手术。手术不太成功,之后她身体一直不好,也不再上班。

但她不习惯粗茶淡饭的日子,从不自己下厨,花费照旧大手大脚。她不愿意与公公相处,嚷着要张云飞另买房子。

张云飞拼命赚钱,却还是觉得捉襟见肘。于是他开始收受贿赂,有几个高新企业拿到国家补贴的经费后送一些给他,他都照收不误。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正当他准备为谢丽莎另买房子和父亲分开住的时候,他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了。

由于他认罪态度良好,及时交出了收受的贿赂款,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谢丽莎告诉张大爷为了筹钱给张云飞减刑需要把房子卖掉,于是张大爷就那样身无分文的流落街头了。

而谢丽莎一份离婚协议书寄到张云飞所在的监狱后就带着变卖了房子和家里一切能变卖的东西后的所得的钱款另嫁他人了。

本来张大爷也可以回乡下,那里还有以前的老房子,但他不想让村里的老乡知道他为之骄傲的儿子坐牢了,所以就宁肯留在上海捡破烂为生。

张云飞由于在狱中表现良好,被减刑后提早出狱了。出狱后受到几位大学同学的照顾,在他们在嘉善开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事,后来同学提议他一起入股加入公司,生活总算安定下来了,然后他一直托人到处在找自己的老父亲一事,也终于有了下落。

后来乡下的老屋和田被征也赔到了一些钱,他就在征求父亲的同意后在嘉善偏远处买了一小块地皮建起了这个三层的楼房。

 

“我觉得挺奇怪的,三楼的四个房间看装修格局,就像是宾馆的房间一样,可为什么好像都没人住过一样?” 江月的提问把还陷在回忆中的张云飞从过往拉回了当下。

“是啊,你观察很仔细。如果有客人入住的话会很热闹,我想清静一点。”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又要装修成宾馆的格局呢?”

“江月,你也知道我爸以前流落街头的事。当然现在我可以照顾我爸,但我怕以后万一我有什么不测,比如车祸或者生病什么的。那时这四个房间就可以让我爸维持生活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你想多了。”江月安慰他。

“嗯,但愿不会。但之前我爸过的日子总让我觉得不安。江月,我真得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在那段日子里照顾我爸,也许我真得体会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了。”张云飞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是个好心的女孩,老天会保佑你的。”

“承你吉言,但愿老天真会保佑我哈。对了,你说喜欢清静所以空关着三楼的房间,那我住下会不会让你觉得闹?”

    “这个嘛,当然不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一天到晚吊嗓子唱歌,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就赶我走?”

“那样的话我也只好忍了。”

“这么好?”

“是啊,谁让你是江月呢?”

“这样子啊,那我就每天在你头顶上吊嗓子唱歌了,把你闹得把月亮画成太阳。”江月促狭地笑。

“什么月亮?”

“我住得房间那月亮是你画得吧,好美!”

“哦,你住在秋。那个房间挺适合你,那画也配你。”

“是吗?那你呢?哪幅画配你?是这幅吗?” 江月指指藤编的沙发上方悬挂着的那幅画。

    两人都不再说话,同时看着那幅画:红日西沉时分一个骑着瘦马行在路上的落寞身影散发出的失意,无奈,让人心生惆怅。暮色苍茫中,极目处黄沙漫漫……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江月低声吟道。

“江月?”张云飞亮晶晶地眼睛里满是赞赏。

“嗯,什么?”江月被他喊得莫明其妙。

“我画这画的时候,心里就是在想着马致远的这几句词呢。知音啊,敬你一杯!”张云飞开玩笑似的双手给江月奉上一杯茶。

“其实,我倒更喜欢马致远这首词前面两句的那种清新幽静的画面感,你怎么不画呢?”江月看着画出神,没留心张云飞的玩笑,还真接过喝了一口。

“呵呵,那我下次就把“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画成画送给你吧。”张云飞看着江月的眼神很特别。

“真的吗?那我等着。”江月开心地笑着。

“假的啦,逗你玩的。”

“你……”江月看着张云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脸上明显写着失望。

 张云飞看到她那失望的表情,竟是觉得不忍,态度一下子认真了很多。“我是怕画不出你满意的意境,我先试试,如果觉得满意了,就送你,好吗?

“好。”江月认真地点着头。

“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晚安,”江月听话地上楼了。

 

 (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笼上了柳梢,灰瓦白墙的西塘人家倒映在缓缓淌了千年的河湾里安静的迎来了又一个黎明。江月沿着石板路信步踏上了五福桥,这喻意着吉祥的石桥象西塘其他所有的古桥一样,古朴厚重。

 

桥上有人手持画板在作画,正是张云飞。

江月走近看了一会,轻描淡写,寥寥几笔已是勾勒出晨曦里西塘的轮廓。江月不忍惊扰了他,背了手又慢慢踱开了。

踱到街口,一家叫“大不同”的小店吸引住了她的视线,看到好多人在那排队买一种叫肉肉饼的小吃,想来要抢着买的饼一定很好吃,于是她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等到轮到她的时候,她想着张大爷和云飞一定也还没吃早餐,就多买了一些。接过老板妥贴地替她用两个纸袋装好的热乎乎香喷喷的肉饼,她拿了一个边吃边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镇上的店铺陆续开张了,江月随意地走着,直到看到那双汉舞的绣花鞋,再看向侧倚在花窗下的卖绣花鞋的女人,她身着与满壁绣花鞋同样艳丽的绣花衣裳,来了人,也不说话,也不起身,仿佛能引起她注意的只有窗外的浮云。

江月拿起鞋试了一下,很满意,也学着旁的人把钱留在几上,并不打扰那个卖绣花鞋的女人,自己找了个纸袋装上皮鞋,穿着绣花鞋继续探寻着这古镇的幽幽往昔。

待到回到五福桥上,看到张云飞还在那画着,画板上那漂浮在晴空里的被阳光镀过的粉色的云彩吸引住了江月的视线 。江月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

桥旁小河里久久停泊着的挂着紫色纱缦的那艘小船吸引了江月的视线,她记得一大早路过的时候那船就一直在那里,然后她已经转了一大圈回来,小船却依旧执拗的泊在那一汪绿水里,任风卷起纱缦。江月八卦地睁开眼睛拼命地往那紫色纱缦的缝隙里看,一阵风吹过,风儿好像了解她的心思,吹起了纱缦一角,一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清瘦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再想看清楚,风却停了,纱缦又垂了下来。难道她等的人一直也不来,所以她不肯离开?江月就那样痴痴地看着那小船。

“点点珠泪湿衣衫,何为愁。留的残梦独相守,忆往昔,玉心忧。过尽千帆皆不是,泪双流。不知离人心上秋,何时休?”江月出神地站在那儿,轻吟着,不知是为那船上的人儿,还是为自己。

张云飞画完画低头整理画笔,先是看到了那双绣花鞋,她不是娇贵的锦锻,只是粗陋朴素的麻底布面上绣了简单的花,粉红的布带缠绕着鞋的主人纤细的脚踝。待到听到鞋的主人那如梦游般的低吟,竟是一震。是谁说的,我们总会在不设防的时候喜欢上一些人。没什么原因,也许只是一句无心地轻吟。 就像喜欢一首歌,往往就因为一个个旋律或一句打动你的歌词。此时,张云飞竟是非常急迫地想看看这个突然打动他内心的人儿会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紧张地抬头,才看到是江月一身白色长裙站在她旁边。

“原来是你啊?”张云飞一下子放松下来。

“怎么了?你以为是谁?”江月移开盯着小船的视线,随口问道。

“我以为是仙女来了。”张云飞开着玩笑,为自己刚才的想像觉得好笑。

“什么?”

“呵呵,没什么,这鞋很配你。”张云飞赶紧扯开话题。

“是吗?刚才瞎逛的时候买的。我还买了肉饼,你喜欢吃这个吗?” 江月边说边把装着肉饼的袋子递给张云飞。

“嗬,是大不同的肉饼,你去排队了?”张云飞接过还有点暖的纸袋。

“是啊,你也知道那里在排队?”

“他家每天雷打不动的只做两个小时,绝对的过时不候,所以一直是要抢着买的。我有好几次路过,虽然也想尝尝这肉饼,终是让那排着的队伍吓走了。”

    “每天只做两小时?这老板够拽的。他这样的坚持,在如今这匆匆忙忙只为名来利往的人群中,还真少见。”江月感慨着。

“呵呵,也许这就是这个小镇上的人承袭了千百年的生活方式呢。别说,悠然自得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在这古镇上的人还真不少,附近那家茶馆的主人更极品呢。带你去那喝茶吧,也好坐下慢慢品尝这好不容易排队买来的肉饼。”

    “好啊。我倒要见识一下有多极品。”。

 

 

 

(六)

 

永乐茶馆坐落在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生意却很好,一大早十来张桌子倒有七八张坐满了人。门口的那位头戴瓜棱小帽,身着对襟汉装,肩上还搭着一块白毛巾的清癯老者应该就是老板了。他一眼瞥见张云飞和江月走来,便稍一欠身,手往身边轻轻一示意,这老式的作派让江月笑咧了嘴角,老人家早已替他们泡了一壶茶拿过来后又走开了。

“这位老人家就是茶馆主人吧?虽说风度从容,倒也看不出有多极品哈。”

“呵呵,你看那个桌子。”张云飞指指门口的那张小桌子。

桌子上是一个小小的玻璃匣子,上面开了条缝,匣子里是各种纸币,十元二十元一百元的都有。

“茶钱是走的时候自己放到这个小匣子里的吗?”

“聪明。你再看桌边墙上挂的那个厚厚的本子,知道是啥吗?”

“是留言簿?”江月看到那个厚厚的本子上还夹了一支笔,便猜了起来。

“不对,是账簿。”

“账簿?”

“是啊,一壶茶十元。你喝了走的时候如果发现没带零钱,就自己在账簿上写上一壶或几壶,然后签上名。今天欠了,明天后天继续欠着都可以。高兴还账了,自己算一算,把钱放到那个匣子里,然后欠账自己划掉就行,下次再欠再重起一行。怎么样,你在别的地方见过这样的吗?”

“哇,确实极品。当真是‘临行计数由茶客,账簿常悬别地无’。”江月心服口服了。

“哟,这位姑娘好才情。”老板给客人送完茶刚好听到江月的低吟,走了过来。

“老人家,这是吴藕汀的诗句,我只是照搬。记得吴老《药窗诗话》里有一篇文章专门写到一家怡园茶馆,也是您这种凭诚信的君子作为呢。只是……”

“只是什么?”老人家笑眯眯地看着江月。

“只是,会不会有人占便宜少付茶钱呢。?”江月笑着伸了下舌头。

“这个嘛,就不清楚了。我只管收那个匣子里的钱。也许有,也许没有吧。”

“难得糊涂哈,老人家好心态。“江月对着老人竖起了大拇指。

“我觉得即使有,也一定是有他不得已的理由,也许哪天他钱宽裕了,会悄悄补上也可能呢。就算不补,就当我请他喝壶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嗯嗯嗯,您说得极是。”江月再次对老人家竖起了大拇指。

“呵呵。”老人笑笑,再次稍一欠身,又去忙着给客人送茶了。

“不简单啊。”江月看着老人忙碌地身影,嘴里喃喃自语。

“我觉得你也不简单啊。”张云飞看着江月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啊?”江月看向云飞。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以前还有个怡园茶馆也是这样的经营特点。姑娘好才情啊。”张云飞也学着老人的语气。

“取笑我啊,我也是以前听小雨说起过嘉兴的那个传说中的怡园茶馆,她就是嘉兴人。”

“小雨?”

“哦,她叫夏小雨,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嘉兴离这儿不远啊,你可以去找她玩。”

“远是不远,不过我不知道她的地址。我在悉尼读研的时候,她留在上海工作。我每年寒暑假回到上海,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后来她突然人间蒸发了,只给我发了个短信告别后就失踪了。手机,QQ,邮件,什么联络方式都找不到她。”

“啊?这样子也可以?”

“我当时心里也在怪她。不过现在我也不想见所有的亲人朋友,所以我倒是理解她了。她一定也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想自己慢慢消化。”

“这么说,你也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

“嗯。”江月低下了头。

“你不回上海去见父母,选择住在西塘,就是因为那个不开心的事情?” 张云飞关心地看着她。

“嗯。”江月脸色惨白。

“对不起,江月,我不该问的。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严重。” 张云飞一脸担心。

“没事的,改天告诉你,好吗?”江月情绪一下子很低落。

“带你去西塘最有特色的廊棚走走吧?那可是西塘最响亮的一张名片。” 张云飞提议,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江月。

“好啊。”江月笑笑,她知道云飞是好意想让她散散心。

 

 

 

 (七)

 

长长的廊棚弯弯曲曲,仿佛走不到尽头。江月走在这青石铺就的悠远与深邃里,内心渐渐安宁如紧贴着廊棚的小河里那缓缓流淌着的河水。温暖的阳光一点一点的从远处屋舍的高瓦之上徐徐铺陈至眼前,河水在这一抹金色里也似有了洇染开来的红晕。

 

廊棚有着一个颇具诗意的名字叫“烟雨长廊”。这廊棚,绝对是是民间的自发行为,每户枕河人家都主动挑出自家的屋檐,家家屋檐连成一片,而且风格统一。

廊棚的另一边都是商店或民居,高低错落的廊棚里,正有几个在下棋打牌的老人,再走过去是一个女人忙着在炒青豆。江月静静地走着,听张云飞诉说着那些关于廊棚的散发着余温的往事----- 

“往事里有一个在此开店的年轻寡妇,日子过得艰难,她铺子前的河边有一个卖水磨豆腐的年轻人,虽穷却厚道,总是帮她做些体力活,日子久了,女人心生依恋,又不好启齿,便借修缮店铺的机会,在门前搭起了棚子,而年轻人便也与她同处一方屋檐之下了。四乡的过客还有往来的行人却因这原本的“郎棚”有了遮阳避雨的去处,他家的生意便一日日兴旺起来,惹得邻里纷纷效仿,便有了今日近千米的廊棚恩泽着后人。”

 

“后来呢?他娶她了吗?”江月听得津津有味。

“好像没有吧。”张云飞也不确定。

“太遗憾了,不过这份感情虽然无果,却因为那暗香浮动,更添了几份美感。”

“是吗?”张云飞看一眼江月,神情中若有所思。

 

两个人就那样慢慢地走着,直到来到那一家卖宽袍大袖的布衣小店,江月却是痴痴看着迈不开脚步了。张云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件淡粉色的汉装,竖领,盘扣,淡墨的竹影摇曳如梦呓。

“进去看看吧?”云飞提议。

“好啊。”江月一边答应着一边已是迈了进去。

“姑娘,穿上试试吧。”热情的店家看到江月盯着那件衣服出神,提议。

 

换上那件梦一样的衣裳,于镜中仔细端详自己的江月有点恍惚,镜中的人儿温婉可人。

“只是,只是那渴望执手相看的人呢?在山遥水远的另一片天空之下,他早已有了执手相看的人儿。而自己,镜中的红颜终会在岁月的轮回与期待中老去。”带着惆怅,江月换下了那件梦一样的衣裳还给店家。

“姑娘,这衣服很适合你,而且你穿着大小也刚好,就像为你量身订做的。”

“谢谢你,只是,我恐怕很快就穿不上了。”江月神色黯然。

“这镜中的人儿是那细挑灯花,伴君夜读的我的梦境吗?抑或是我这些年来心底深深的期许?还是我不小心误入了流年?”张云飞站在边上看着江月。

 

 “这……”店家还想说什么,看到张云飞对她使了个眼色,也就住口了。

 

 

离开那家布衣小店继续往前走,是一家叫“烟雨驿站”的咖啡馆。半截栅栏门虚掩着,墙上随意地写着“世界与我无关,我只想开我的咖啡馆,“带把吉他来我家,弹弹唱唱,无关风月。江月站在店门外看着墙上清逸的字体出神。

    “要不要进去坐坐?”张云飞提议。

“不要了。”江月依然站在那里不动。

“不进去,那你站人家店门外半天想干嘛呢?”张云飞好笑地看着江月。

“我觉得开一家这样的小店真不错。”江月依然一脸羡慕地站在那里不动。

“要不,把这店盘下来?我帮你去问问人家可有转让的意思?“张云飞强忍着笑。

“不要,你别乱来啊。“江月急得拉住云飞的袖子。

“那还不走?”张云飞一脸促狭地笑。

“你……”江月才明白过来,张云飞在捉弄她。

“那就去问问吧,是你自己说的哈。”江月眼珠一转,将云飞一军。

 

推门而入,里面没有客人,只有茶桌、书籍、满墙的留言卡片和凭窗雅读的女子。江月随意翻阅着书架上的书籍,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有文辞优美的题记,署名木木。云飞问那女子,原来她就是木木,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

木木甚是健谈,说起自己第一次来这西塘,就喜欢上了这里,于是就在这开起了这家咖啡店,不图赚钱,只想皈依自己的灵魂。云飞也是初来西塘就喜欢上了这里,两人相谈甚欢。说起西街上让人流连的有着“西塘一线天”之称 的“石皮弄”,“种福堂“、“薛宅”那些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宅,“陆坟银杏”那两棵雌雄一对的古树,还有管老太的臭豆腐,玉楼春的荷叶粉蒸肉,石板路上的麦芽塌饼,塔湾街的梅干菜烧饼,竟是忘了时间。

初来西塘的江月听着他们说得热烈,自己却是插不上话,觉得有点无聊。想走,但看到云飞正和木木聊得开心,只好等着。后来木木亲自为他们泡了咖啡请他们喝,而云飞为她题写了一幅小字,权表谢意。江月默默地坐在那喝着咖啡,看云飞为木木题字,竟是有点妒忌。想想又觉得自己荒唐:“难道我竟然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了吗?不,不会的。”

 

从“烟雨驿站”出来,江月默默地走着。

    “是不是累了,那回家吧?改天再带你到处走走。”云飞看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

“好。”江月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走着。

“你不高兴了啊?是不是刚才在咖啡馆坐久了觉得闷了。”云飞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

“你高兴就好。”江月赌气地说着。

“哈,小丫头。看来是真不高兴了。你不喜欢那个木木的话,以后我们不去那里,好不好?”云飞好脾气地哄着她。

“为什么不去?你不是很喜欢她吗?还给她题字。”

云飞一怔。“这小丫头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妒忌?不会吧?”

心里却霎那觉得温暖,有人在乎的感觉真好。

“呵呵,人家请我们喝了咖啡,我只是礼尚往来而已。好了,下次我们不去那里了,好吗?”云飞跟哄孩子似的。

“我不喜欢喝咖啡。” 江月也觉得自己发脾气有点过份,不好意思地辩解着。

“嗯嗯,咖啡是不好喝,跟马尿似的,以后我们只喝茶。”云飞顺着她说。

“哈哈。”江月开心地笑了。

张云飞看着江月重新灿烂的笑容,有点恍惚。

 

 

 

(八)

 

    刚完成JMC的设计方案,江月正把所有文件打包,准备发到丁鹏邮箱。房间外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

 

“江月,在吗?”是张云飞的声音。

“在在在。”江月赶紧起身开门。

“我可以进来吗?”张云飞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大大的纸袋递给江月。

“当然,进来坐一会。”江月接过纸袋,打开发现正是她那天在那家布衣小店试穿的那件竖领、盘扣的汉装。

“你把它买下来了?”江月拿着衣服怔住了。

 “是啊,我觉得这件衣服很适合你。我不明白你那天为什么不要它?”

“因为我快穿不了了,那么美的衣服,像梦一样,放在我这里闲置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它挂在店里,会有另外一个喜欢它的女孩把它买走,岂不是更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快穿不了了。”这下轮到张云飞怔住了。

“因为我怀孕了。”江月低下了头,声音低得几乎让张云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结婚了?”

“没有。”

   “江月,可以告诉我你的事吗?”张云飞一时不知怎么接话,过了好久,轻声问道。

 

 

    他叫元威,和我一样大。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所以我们住在同一幢教工宿舍。我们从小玩到大,小学中学和大学都是同学,毕业后又一起考研去了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我选修广告设计,他选了企业管理。

记得临去悉尼的时候,母亲叮嘱我说:“小月,女孩子要矜持。虽然你和元威从小一起长大,但毕竟还没有婚约。有些事,底线自己要把持好。”

我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也一直刻意和元威保持着距离,而元威也没有强迫我。一直到毕业前夕,说起今后的打算,我希望回国,最好是回到上海,而元威说他打算留在悉尼。虽然这个城市气候宜人、环境优美,但我总觉得没有归属感,我希望能回到国内生活。我不想留在这个城市,也不想把我的爱情留下,自己独自离开。

然后我开始主动投怀送抱,很快我们就在一起并且有了孩子。说到这里,江月脸涨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张云飞静静地听着,看着江月的神情满是怜惜。

   “你是不是觉得我为了守护这份爱情,太过卑微了?”

“唉,感情这种事,怎么说好呢。就像张爱玲说得,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可惜,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并不是那么的对等。我不明白张爱玲说得‘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是怎么个情形。于我,即使爱的再多,付出更多,即使卑微到尘埃里,也守不到开花的时候。”江月神情黯然。

“这就是你回国后不回家去见父母的原因吧?”

“嗯,我不但没有把持住底线,还怀了孩子,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江月低下了头。

“唉,江月,你爱得很辛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避孕药吗?既然还没有要孩子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吃呢?”

“我故意不吃的。我以为有了孩子,元威就会和我一起回国生活。”

“然后呢,你告诉他有了孩子,他怎么说?”

“他不知道孩子的事。”江月低下了头。

“啊?为什么不告诉他?”张云飞觉得莫明其妙。

“我那天拿到医生的诊断书,第一时间去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

 

“打开房门,他正在床上,和一个女人一起,两个人赤身裸体正纠缠在一起。”回忆起往事,江月脸色惨白。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孩叫妮基,和他一个系的,家里在当地开了一家造船厂。元威一直想留在悉尼,这个女孩的家境很适合他。就算我告诉他有了孩子,应该也无法改变什么了。而且我也有我的骄傲,所以我就那样默默离开了,没有和他提起有了孩子的事。”

 “江月,那你怎么打算呢?”

“孩子已经存在了,还能怎么打算呢,只好生下来,不然怎么样呢?”

“那也不是,主要是看你怎么想,孩子不要的话可以打掉的。”

“打掉?那可是一个小生命,男人都一样绝情。”江月看着云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冷漠。

张云飞起身看着窗外,没注意到江月的眼神。此时,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了那时知道谢丽莎有了孩子后自己的狂喜,当他还沉浸在自己将要为人父的喜悦中时,谢丽莎却告诉他已经把孩子打掉了。

“记得以前在张爱玲的《小团圆》中看到过她对打胎的描写:夜间她在浴室灯下看见抽水马桶里的男胎,在她惊恐的眼睛足有十吋长,毕直地欹立在白磁壁上与水中,肌肉上抹上一层淡淡的血水,成为新刨的木头的淡橙色。凹处凝聚的鲜血勾划出它的轮廓来,线条分明,一双环眼大得不合比例,双睛突出,抿著翅膀,是从前站在门头上的木雕的鸟。 恐怖到极点的一刹那间,她扳动机钮。以为冲不下去,竟在波涛汹涌中消失了。”江月说话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呕......” 沉浸在往事中的张云飞听到这里,想起谢丽莎打掉的那个自己的孩子,一阵恶心。 

“还有更恶心的了,那男胎的爸爸----应该就是胡兰成吧,当时买了只烤鸡在啃,还问张爱玲吃不吃。”江月赌气似的继续说着。

“江月。”张云飞带着怒气喊了一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有眼泪滴落在江月手里那件粉色的汉装上,淡墨的竹影沾了泪水,绿意更浓了。江月脸色惨白,硬是收住了还没有落下的眼眶里的泪水。张云飞看着这瘦削却倔强的身影,叹了口气。

“江月,对不起,我为我刚才的提议道歉。你安心地住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妥贴地办好一切,比如安排住院或者请月嫂等等,我们一起迎接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好吗?”张云飞蹲在江月面前,握着她的手。

“谢谢你,云飞。”江月轻轻握了握张云飞的手。

 

 

 

(九)

 

时间在晃晃悠悠中,不紧不慢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的时光。

江帆已经三周岁了。江月一直带着儿子住在张大爷家,生活倒也悠闲。这期间除了丁鹏有一次来西塘探望过江月,江月几乎不和别的朋友来往。她每个月除了替丁鹏的公司设计几个广告,照顾好儿子,另外的时间都会耗在云飞的画室。

 

自从江月搬来这里以后,张云飞基本上每天都会回家。天气好的时候吃过饭他会邀江月一起出去散散步或者看场电影,天气不好的话就在家里沏上一壶茶,两人边喝边天南地北的聊一会,然后去云飞的画室消磨时间。

    张云飞不但画得一手好画,还写得一手好字。江月在旁边看着觉得羡慕,但她学不来画画,就磨着云飞教她写毛笔字。通常教一个没有一点书法基础的人练字,即便是老师也有不耐烦的时候,但云飞很有耐心。即使只是解释“一点”的起笔,转折,回峰,也会罄尽所有的词汇,在时断时续的讲述中选择着最恰当,最形象的词语,尽量让江月在提笔落纸的过程里能尽快领悟揣摩到最完美的写法。而江月也学得很努力。往往写完,透过纸背的墨迹已将玻璃桌面染上斑斑点点。每次江月擦拭那个桌面的时候,云飞总是笑着取笑她:“若要把字写好,先得将这桌面磨薄了才可见成效。”
    “把桌面磨薄是没指望了,涂黑它倒是可以。”江月边擦边耍赖。
    云飞笑看着她不说话。隔天却替江月买回来了一大堆练字的用具。除了颜柳欧赵各种字帖和一整箱的毛边纸,还有一个习字用的垫子。江月试着用了垫子再写,写完拿开字纸瞧它时,它总能保持雪白的本来面目。
   “好奇怪哦,它竟能抗拒墨汁对它的浸染。”江月拿着书垫研究起来。
   “它就像你,不管遇到怎样的困扰,依然一付清洁无瑕的本来面目。”云飞半开玩笑地说着。
   “我哪有它那么好。”江月脸红了。
   “你是说你连个垫子都不如?”云飞促狭地大笑起来。
   “你......”江月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把垫子对着云飞扔了过去。
   “扔了你可又得继续擦桌子了,不想你累着了。”  云飞接住书垫,放回江月手里。
   “继续练吧。”
    江月听话地铺好垫子,复展纸,提笔。张云飞站在一旁看着她一袭素裙,轻舒长毫的神态,倒是发起呆来

 

张云飞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一个顾家的丈夫。有时遇到大风大雨的天气,他即使忙到很晚也会坚持开车回家,然后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张大爷虽然天天忙着打麻将,但也发现了儿子的异常。

“云飞啊,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江月?”

“嗯。”张云飞对父亲很坦白。

“这些年来,我们家经历了太多事。现在只要你过得好,爸爸就安心了。江月是个好姑娘,虽然帆帆不是我们张家的孩子,但看着他出生长大,况且他一直喊我爷爷,我心里早把他当自己的孙儿了。既然你喜欢她,她现在又还是单身,那你有没有和她说呢?”

“没有。我怕她不愿意的话,说了反而会把她吓跑。就这样过着,每天能看到她和帆帆,我觉得也挺好。”

“你这孩子,也太没自信了。也许她心里也喜欢你呢?”

“她坚持生下元威的孩子,应该对元威还是有感情的,也许她心里对元威还有期待。而且我觉得她这样住在这里不和自己父母朋友联系,就是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愿意等着,等她慢慢打开心结。等到她真得能接受我那一天。”

 

“唉,也许解铃还需系铃人啊。”张大爷撩下这么一句,也不看张云飞,自己出门打麻将去了。

张云飞无奈地耸耸肩,关上门上班去了。

“或许我可以向她表白?这几年的相处,应该是有感情的吧?”张云飞让老爸的话闹得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从来都没试过工作的时候这么不在状态,他决定提早下班回家去见江月。

“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张云飞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车开得飞快,急着往家赶。

回家没看到江月,只有帆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什么。

“伯伯。”江帆看到云飞,亲呢地扑了上去。

“乖,宝贝。”张云飞抱起帆帆,亲了一口。

“你吃得是什么啊?牛奶煮馄饨?还有这种吃法?”张云飞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那碗奇怪的馄饨。

“这是鱼汤,不是牛奶。”帆帆吃得津津有味。

“哇,吃这么高级,小土豪耶。“张云飞捏捏帆帆胖嘟嘟的脸蛋,往厨房走去。

     江月正在厨房包馄饨,看到张云飞进来,有点意外。

“今天回来这么早?”

“是啊,怕错过了这么高级的私家馄饨。”张云飞开着玩笑。

“要不要来一碗?”

“好啊。”

江月麻利地烧开水准备下馄饨,张云飞靠在门边上出神地看着她。虽是在下厨,却又那样静美如荷塘月色。虽是素装淡裹,却又有着许多的内秀。

这些年来,她就这样一直在他身边,自在地绽放着,含而不露。

“江月。”

“什么?”江月边答应着边双手递过来一碗馄饨。用熬得跟牛奶一样白的黑鱼汤配着的馄饨,上面还加着绿绿的丝瓜用来提升视觉效果。

张云飞看着这热气腾腾的馄饨,再看看江月脸上甜甜的微笑,那份暖暖的感觉让一整天都心神不定的他踏实不少。

坐到帆帆旁边细细地品尝着这高级私家馄饨,发现不是平常的肉馅,咬起来脆脆的,还有点山药的清香,而且特别鲜,像是有干贝的味道。

“这哪是馄饨啊,简直就是红楼梦里的茄鲞。”张云飞边吃边感慨着。

“那你是刘姥姥了?” 也给自己下了一碗坐下正准备吃的江月听到云飞的话,随口调侃了起来。

“差不多吧。”张云飞吃完了,站起来准备泡茶。

“对了,刚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我听到你叫我,然后又没有下文了。”江月想起刚才云飞在厨房的欲言又止。

“是啊,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三个字终是说不出口,张云飞一下子顿住了。

江月没有开口,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毕竟感情是双方面的,这些年来,云飞对她的好,她是能感觉到的。

“笃笃笃。”就在这时,传来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张云飞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但有点憔悴的男人。

“请问,江月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你是?”

“我叫元威,来找江月。”

“哦,请进。”张云飞回头看向江月,发现她一张脸白得惨无人色。

“江月,你没事吧。”张云飞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怜惜和关心。

“没事。”张云飞的声音令恍恍惚惚的江月回过神来。

“你们谈,我带帆帆去看电影了。”张云飞边说边抱着帆帆出门了。

 

 

(十)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你来做什么?”江月的声音带着颤音。

 

“问了好多同学朋友,间接从丁鹏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的。” 元威看着江月,上天对江月还是很眷顾的,四年多的时光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还是那么漂亮。而自己,也许是用了太多心机吧,不管是容颜,还是心境,都已苍老很多。

“对不起,小月。”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一句对不起。

江月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元威伸出手去想摸摸那曾经熟悉的面颊,却看到江月抬起头来那冷然的神色,伸出去的手楞是停在半空中。

“小月,我知道,我欠你一个交待。不管你原不原谅我,给我一次坦白的机会,好吗?”

“唉。”看到江月还是倔强地不说话,元威叹了口气,也不管江月是不是愿意听,说起了这些年从不愿对人道的心事.....

其实,江月怀孕的事,他是知道的。那天江月来找他,正好撞见妮基正纠缠在他的床上。当江月失神地跑出去的时候,他看到江月手里的纸掉在地上,他追出去的时候捡起发现是医院的诊断书,他没有声张,顺手捡起放在口袋里。

他刻意地逃避着这件事,因为怕自己会心软。毕竟那是他的初恋,是他第一次付出了青春的感情。但是,在前途和所谓的爱情面前,他选择了前者。他很清楚自己并不爱妮基,他爱的是她家的造船厂,爱的是她那个造船厂老板的独女的身份。但却是他主动追求妮基的,现在一切都按他计划好的在演变,他不想横生枝节,功亏一篑。

毕业后他顺利地和妮基举行了婚礼并且进入妮基家的造船厂。两年后,按他所预料地,妮基父亲放心地把祖业交给他这位表现良好的女婿打理。之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于自己的计划,但当一切都如他所愿后,心,却不知如何安放了。

妮基看到他整天难得露出一点笑脸,以为是他太忙于工作累坏了。在征得他的同意后订了去墨尔本的机票,打算和他一起去散散心,也算是对他一心放在工作上甚至没有去蜜月旅行的补偿。

墨尔本是个浪漫的城市,且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被称为澳大利亚的文化首都,妮基选择出游墨尔本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沿着海岸线奔驰在大洋路上,沿途奇景迭出,几乎不到一公里就是一个绝景,耸立在海上的岩柱没有一块是相同的。大洋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海岸公路之一,沿着维多利亚州的东南海岸蔓延550千米,串联着大海、悬崖、瀑布、城镇和海滩,也串联着壮观、多彩与宁静。

十二使徒岩是大洋路的精华点,站在岩石峭壁上,由南极圈吹来的季候风,圈起海浪打在悬崖底下的沙滩,惊涛拍岸,回音重重,声音从一百多公尺下的崖壁传送上来,那种声音如天籁一般,象是有人在细语不断,似乎又是一种简单清扬的旋律。

可爱的企鹅岛,神奇的伦敦断桥,在这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两年来,他第一次放下戒备,彻底放松自己。

 

于是,在Riverland ,那个建在沿码头的地窖里的酒吧,他喝醉了,两年来第一次醉得不醒人事。

等他第二天在酒吧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好心的服务生告诉他,他可能是把自己的太太当成另外一个女人了,抓着她抱着她,不停地唤着“小月”,还说:“小月,这辈子我只爱过你一个人,我再也无法爱上别的女人了。”他的太太被他抱得紧紧的,但一直在流泪,后来挣脱他的怀抱跑走了。

“天!”混乱的他打开手机看到有很多未接电话,打过去才知道原来妮基一个人乱跑摔在岩石边上,已被送到医院。

“医生,我太太怎么样了?”匆忙赶到医院的他赶紧去找医生。

“你怎么才来,你太太流产了,我们已经给她做了手术。”医生皱了皱眉。

“我.....”

“好好照顾她吧。”医生转身走了。

轻轻地走到病房,妮基脸色苍白,看到他,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妮基,怀孕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呢?他蹲在妻子床边握着她的手。

妮基没有说话,只是把被握着的手抽了出来。

回到悉尼后,妮基一直对他很冷淡,而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天的酒后吐真言,对妮基是能避则避。他心里觉得对妮基很抱歉,但也不想再骗她,明明不爱硬说是爱。他能做得只有更努力地工作,经营好她们家的祖业。

冷战持续了一年多,妮基的父亲找他谈话了。

“我也已经和妮基谈过了。既然你们已经没有感情,这样耗着对彼此都是种伤害。那就离婚了各自重新开始吧。”

“对不起,爸爸。”

“唉,和妮基说吧,你对不起的是她。你让妮基这么伤心,我也不能原谅你。不过,这几年你帮我把祖业经营得有声有色,业绩比之前好了很多,我会给你一笔可观的报酬作为感谢,你拿着这笔钱自己做点生意,凭你的实力应该也会成功。”妮基的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和妮基办好离婚手续后,他离开悉尼回到上海,回家后才知道江月一直没回家也没有下落。连自己的父母都在怪他,他更加没脸去见江月的家人了。他托同学到处打听江月的下落,后来终于知道江月一直在替丁鹏的公司做广告设计。于是他专程去找丁鹏,丁鹏不但告诉了他江月现在的住址,还告诉他江月有个儿子叫帆帆,现在应该已经有三岁多了。

 

“小月,帆帆就是我们的儿子吧,谢谢你把孩子养得这么好!”元威走到江月身边,握着她的手。

江月挣脱被紧握的手,转身走到窗前。远处,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是张云飞抱着帆帆回来了。

“是,帆帆是你的儿子,不过,我不希望你和他相认,孩子的世界很单纯,我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个这么自私的爸爸。”

   “小月,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光有妈妈是不够的。尤其是男孩子,他的成长更需要爸爸的陪伴。”

“是吗?帆帆已经三岁多了,没有你的参与,他也成长得很健康。”

“小月,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不过,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算是为了帆帆,行吗?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和帆帆。”

“妈妈。”帆帆跑过来扑在江月怀里。

才进门的张云飞听了他俩的对话有点不知说什么好,怔怔地站在门口。帆帆毕竟还小,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回来了。”江月对云飞笑笑,想给他们作个介绍,又不知怎么介绍好,也怔怔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你好,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张云飞吧,我听丁鹏说起过你,谢谢你一直照顾小月。我想明天带小月回上海一趟,她家人很挂念她。我叫元威,是帆帆的爸爸,能不能在你这里暂住一晚?”元威友好地对张云飞伸出了手。

“当然可以,三楼整层的房间都空着,你随意。你们慢慢谈,我先回房了。”张云飞握了握元威伸向他的手,匆匆上楼了。

 

 (十一)

 

江月一夜无眠,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跟元威回上海。她一大早跑到二楼去敲张云飞的房门,想听听云飞怎么说。

江月敲了几下,无人应答,看到房门只是虚掩着,就直接推开了房门。房间里并没有人,床上整整齐齐,好像没人睡过一样。

她再找到云飞的画室,果然,云飞正在画室。

“这么早就起来了?”云飞看到她,笑得很开心,虽然眼里布满血丝,笑容却依旧灿烂。

“眼睛这么红,你一夜没睡?”细心的江月注意到云飞通红的眼睛。

“嗯,我想你今天可能会回上海,所以把准备送你的画连夜赶出来,只是来不及装裱了。你拿着过些时日再装裱,不然会糊掉的。”

江月顺着云飞的眼光看过去,画还没干。但画里表现出来的那种萧瑟肃杀的荒凉感却跃然跳出。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江月轻吟着,心却不由地悸动起来,眼角竟有种落泪的潮意。

“云飞,原来你一直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

“当然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答应你的。只是画出来总觉得不满意,所以一直没有给你。而且也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分别的一天,是不愿去想。总以为,你一直在这里的话,什么时候给你都可以。昨天突然发现有些事,如果再不做,可能都没有机会了。所以......

“所以你就画了一夜的画。”江月早已泪流满面。

看到江月哭了,张云飞心里一阵疼惜。这几年来,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几时看到她这么伤心过?

顺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想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手指还没触到她的脸庞,却又停下了。“她今天就要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也许改天将为他人妇,这样合适吗?”想到这里,张云飞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这几年相处下来形成的默契,让江月看到他的举动,早已明了他心里的想法。心里更是觉得异样的疼,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轻唤了一声“云飞。”之后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同时看向那幅云飞刚画完的画。

 

孤枯败落的藤枝藤蔓缠在饱经沧桑的老树上,还有那秋日黄昏的老鸦,业已凋谢的蒿草,凄凉的让人揪心。

还好依傍着小桥和流水伴居的木屋给人些许暖意,尤其是桥边的那位裙裾飘飘的长发女子让人眼前一亮。江月细看那画中的女子,脸让在秋风中拂动的长发遮住了,看不真切。但那身装扮却是那么熟悉。淡粉色的汉装,宽袍大袖,竖领,盘扣,淡墨的竹影摇曳如梦呓,还有那麻底布面的绣花鞋,粉红的布带缠绕着细细的脚踝。正是四年前她初来这里时一一买下的服饰。记不清,已经多久没有拿出来了,难为云飞竟然都还记得。

“云飞。”江月轻唤一声,又没有下文了。

“送给你留个纪念,喜欢吗?”云飞看着江月,眼神里满是不舍。

“喜欢,只是......”

“只是什么?”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你不走吗?”张云飞眼神霎那一亮。

“我,我不知道。你就不想留我吗?”

“江月。”张云飞握住她的手。

“我很想留你,一辈子都留你在这里。只是我觉得你应该带着帆帆回去上海,勇敢地面对家人,朋友。有元威陪你一起回去也好,至少路上有个照应。至于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你可以慢慢考虑。记住一点,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这辈子,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管你回不回来。”张云飞顺手替江月把鬓边的乱发理好。

“云飞。”江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轻轻地给他一个拥抱。确实,她需要慢慢考虑,现在的她给不起任何承诺。

“好了,我先上班去了。一会你走得时候记得带上这画,如果你回来,就把它带回来,我们一起给它装裱。如果你不回来,就留个纪念吧。”云飞松开她的怀抱,揉揉她的头发,转身走了。

江月一直目送着云飞的车离去,才小心地收好画,替他关好画室的门。

 

 

 

 

 

(十二)

 

“到了到了。”一直站在窗口守着的江妈妈看到江月从元威的车里下来,急忙冲房到门口把大门打开。

 

“妈。”看到母亲,江月眼圈一热,声音也有些哽咽。

“对不起,妈。”看到母亲一头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庞,江月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母亲。

“傻孩子,回家就好。”江妈妈轻拍着女儿的背,一转头看到帆帆正偷偷打量着她,虎头虎脑的,是那么惹人喜爱。于是松开女儿,蹲下身抱起了孩子。

“妈。”江月无措地看着母亲。

“妈都知道了,元威电话里都和我说了。”

“帆帆,叫外婆。”江月看到一向保守的母亲抱着帆帆,脸上的神情并无不悦,松了口气。

“外婆好。”帆帆乖巧地靠在外婆怀里。

“乖孩子。”江妈妈抱着小外孙爱不释手。

江爸爸正要帮江月把行李拿进门去,江海也气喘吁吁地回家了,正好接过老爸手里的箱子。

“哥,你不上班吗?”

“你这丫头,就不想哥吗?接到老妈的电话,我连请假都顾不上,直接往家赶了。”江海疼爱地揉揉妹妹的头发。

元威看到他们一家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也不招呼他进门,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好厚着脸皮跟着走进江家。

 

“宝贝乖,叫舅舅,舅舅带你去玩。“江海替江月把行李箱拿到她房间后,从江妈妈手里抢过帆帆,抱着他逗弄着。

“喜欢孩子干嘛不自己去生一个。”江妈妈佯装生气地打了一下江海,转身进了江月的房间。

“妈,我......”正在收拾行李的江月看到母亲进来,一时情怯,竟是不知说什么好。

“你这傻孩子,唉,妈真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江妈妈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对不起,妈......”江月扶母亲在床边坐下,慢慢说起了这些年发生的的事。

说起在悉尼时元威的移情别恋,当她开心地冲到元威房间打算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时候,看到元威床上躺着另一个女人时的那些委屈,自己一个人怀着孩子离去时的心酸无奈。说到伤心处,已是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干脆搂着母亲哭了起来。

说起在嘉善偶遇的张大爷,竟然是她大学时经常接济照顾的一个流浪老人。连江妈妈都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女儿的好心,曾经结下这么一段善缘。

说起这些年来张云飞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怀孕时替她采买一切必需物品,陪她散步聊天解闷,临产时托朋友替她找医院请月嫂,一切都办得妥妥当当,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张云飞在江月产后更是几年如一日的帮她照顾帆帆。每一次帆帆生病,都是他抱着去医院。帆帆的玩具衣服大多也都是他买回来的。虽然帆帆没有亲生爸爸在身边,但却成长的很健康,张云飞给了帆帆一个孩子应该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所有爱。

江妈妈注意到女儿只有在说起云飞的时候,脸上才会有笑容。知女莫若母,提到张云飞时江月那一脸的温柔让江妈妈以为他们已经相爱。但后来听女儿说起云飞一直对她以礼相待,虽然关心照顾的无微不至,但却始终保持分寸,只是像个亲人那样对她。

这点一下子让终究比较老派保守的江妈妈对张云飞的印象大好。

母女俩哭一阵说一阵,直到天黑,江妈妈总算是大致了解了女儿这几年来的经历。

也许是说累了,也许是这些年来绷紧的弦回到家总算是放松了,江月靠在母亲身上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

江妈妈替江月盖好被子,关上房门走到外面.

客厅里,江海叫了外卖放在桌上,只有帆帆吃过了,靠在江海怀里睡得甚是香甜。另外三个男人各自想着心事,都不说话。

“伯母。”看到江妈妈从江月房里出来,元威站了起来。

“元威啊,小月睡着了,你先回家去吧。”江妈妈疲倦地坐在沙发上。

“妈,你怎么想的?”等元威走出了江家的门,江海才开口问母亲。

“元威虽然是帆帆的父亲,但他对小月和帆帆并没有尽过一丁点责任。倒是这几年来一直照顾小月的张云飞,我真是打心眼里感激他,他把小月和帆帆照顾得很好。而且我听小月说起他的时候,好像也很有感情。反而对元威,小月好像已很淡漠。这件事,我想还是让小月自己慢慢想清楚,让她自己决定,我们都不要给他压力。反正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妹妹幸福就好。”沉默了好久,江妈妈才说出这番话。

“妈,我发现你变了,变得很可爱。”江海对母亲伸了伸大姆指,江爸爸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唉,你们这两孩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妈以前可能也太过固执,总希望你们能找个上海本地的,最好是知根知底。不过现在看来,知根知底的上海本地人也未必好,元威就是个例子。到底还是人品最重要啊。”江妈妈从江海怀里抱起熟睡的帆帆。

江海看着母亲这几年渐长的白发,点了点头。

“当年如果不是我一直反对你和夏小雨,也许现在你们的孩子都比帆帆大了。现在想来,小雨其实是个好孩子,她没有元威这么会油嘴滑舌讨人喜欢。”

“妈,小雨的事和你没关系。我们只是朋友。”江海安慰着母亲。

“唉,那孩子心思细腻,也是个敏感的孩子,她看到我不给她好脸色看,自然就躲着你了。唉,是妈耽误了你。”江妈妈说到伤心处,眼眶都红了。

“妈,这个是我和她的事,真得和你无关。”江海也有点伤感。

“你也不小了。这几年你一直不找女朋友,妈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小雨。”

“不是的,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好了,不说我了。江海搂搂母亲的肩膀,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十三)

 

“小威啊,你怎么不带江月和孩子来咱们家坐坐?”元威的母亲烦燥地在客厅走来走去。

“你想看孩子,就自己过去江家嘛,走几步就到了。”元威爸爸放下手里的报纸。

“你以为我不想去江家啊,我是没这脸去,你瞧你儿子干的好事。”元妈妈生气地重重坐在沙发上。

“小威,你怎么打算?”元爸爸叹了口气,转向儿子。

“爸,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小月和帆帆,就怕小月不会再给我机会。这次见面,明显感觉到她对我的冷淡。”元威一脸无奈。

“要不你带小月和帆帆出去旅游几天散散心,到外面走走,心情会好一些,也许会有转机。”元爸爸提议。

“这主意不错。”元威立马上网去研究旅游路线。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元妈妈看着儿子叹气。

 

 

 北京前门大街,都一处,火宫殿,炸糕辛,烤肉季,东来顺……鳞次栉比的一个个金字招牌都彰显着数百年的艰辛与荣耀,每一家都让人不想错过。

再加上和这些老北京小吃一样让人意犹未尽的那一声声吆喝,也感染了这些日子来脸上鲜有笑容的江月,帆帆更是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刚吃过“都一处”热腾腾的烧麦,隔着玻璃窗看着现做的驴打滚,艾窝窝,碗豆黄,大人小孩都站在那又迈不开步了,元威赶紧每样买了一些,江月边小口小口的啜食着碗豆黄边闲闲地走着看着,这家的老板正用那微焦松软的糯米肠把碳烤的香肠包起来,那家的老板娘熟练的剖开酥香的火烧,不紧不慢往里添着切得细碎的驴肉,直到走到挂着“永丰莜面”招牌的百年老字号店铺前,却是怔住了。

 一位清癯老者站在门前正吆喝着,江月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像是石化了一样。元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位头戴瓜棱小帽,身着对襟汉装的老人家正在招呼客人,只见他手执一把折扇轻摇慢启着,有客人经过,就稍稍欠身,手往身边轻轻一指,示意客人进门。

“这种老式的作派现如今虽已不多见,但也不至于让江月如此发呆吧?” 元威心里不解地嘀咕着。

“小月,你认识这位老人家啊?”看到江月依旧站在那发呆,元威忍不住发问。

“他很像一个人。”被元威从神游中拉回的江月再看一眼那老者,牵着帆帆继续往前走。

“妈妈,这位老爷爷就像伯伯经常带我去喝茶的那家茶馆的老爷爷。妈妈,我想伯伯了。”帆帆被母亲拖着往前走,小脸却还转回去看一眼那位老者。

“嗯。”江月无精打采地回应着儿子,她好想告诉帆帆,妈妈也想伯伯了。往事历历在目,张云飞第一次带她去永乐茶馆喝茶,茶馆的老板也是这么一身装扮,那是第一次她向云飞说起自己的心事。后来的日子里,云飞经常陪她出去散步,累了就会去那家茶馆坐坐,茶馆的老板有空也会和他们闲聊几句。

看到江月已没了逛街的心情,元威提议回酒店休息。

江月带着帆帆早早地休息了,元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了无睡意,他自然明白帆帆嘴里的伯伯就是张云飞,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都会让江月母子想起张云飞,他自然明白张云飞在江月母子心中的份量。看来要想重新挽回这份感情,得多花点心思。

打开宾馆的电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突然眼前一亮,距北京120公里的“紫海香堤” 香草园引起了他的注意,从图片上看,浪漫的紫色小花蔓延着整个山谷。 薰衣草,花语为“等待爱情”。想像着一片纯纯的紫,静静地绽放在蓝天白云下。在那样地氛围中,或许能打开和江月之间的僵局吧。就决定明天带江月和帆帆去那里了。

 

香草园里栽种着熏衣草、罗勒、迷迭香、马鞭草等各种香草,薰衣草就是这些角色里最优雅的一个,一尘不染的紫色在高高低低的田园里绽开着,有微风拂过,但见紫海翻腾,但随风袭来的香气倒并不浓郁,而是淡淡地。江月悠闲地漫步在花间,似乎可以听到那些花儿温存的耳语。是谁说的:“与其说薰衣草是开在田野中大片大片的紫,飘在空中的香,不如说是悠悠回荡在记忆里的东西。”没错,透过这满园的紫色芬芳,夹杂在紫色花海里一对对的或牵手漫步,或窃窃私语的情人中,江月不期然地看向元威,而元威也正看向她,于是,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远去的初恋……

 

出得园来,天色已晚,元威才想起由于是临时决定来这长城脚下不知名的小镇,并没有预定好房间,于是赶紧四处去找宾馆。或者是因为8月正是薰衣草开得最好的季节,附近好几家宾馆都已客满。好容易在司马台附近找到一家民居小旅馆,也只有一个房间了。老板娘告诉他们因为这个房间是个套房,阁楼上的小房间还有一个床,价格比较贵一点,所以还没有人订,否则也早客满了。

“那我们就订这个套房吧?我就睡阁楼上的小房间?”元威征求江月的意见。

“好吧。”江月看看已显疲倦的儿子,答应着。

 

也许是玩得太累了,帆帆洗完澡很快就睡着了。江月和元威也都洗完澡换上睡衣,舒服地窝在沙发里,对着个开着的电视机,各自想着心事。突然听到门外杂乱的人声,还有呛人的烟味。

“怎么了?”元威打开房门问一个正衣衫不整往楼梯口跑的人。

“着火了。”那人边跑边回答。

“着火了。”元威返回房间对江月喊了一声,赶紧往阁楼上跑。

江月急忙想去叫醒帆帆,但帆帆睡得正沉,元威已经换好衣服下来,拎着他的包就往门口跑。江月也顾不上换衣服,穿着睡衣抱起帆帆跟在元威后面跑。睡着的帆帆好像比平时更沉,江月跌跌撞撞地抱着帆帆跑到楼梯口,已看不到元威的身影,楼梯口呛人的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睛,也找不到往下去的路。迷迷糊糊中真想就那么睡过去,但她看看怀里的帆帆,硬挺着不让自己晕倒,赶紧又抱起帆帆往房间跑,跑到房间已是站都站不稳了,快要虚脱的她拼命关上房门,阻止外面呛人的浓烟进来。她把帆帆放在地上,半爬着把房间的被子毛巾拿到卫生间,打湿了挂在房门上尽量不让浓烟进来。做好这一切,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房间的空气越来越差,她晕了过去。

 

(十四)

 

江月已经在医院躺了十天了,一直没有醒来。

那天消防队把大火扑灭后冲到房间时,她和帆帆都已昏迷。送到医院抢救后,帆帆第二天就醒了,醒来哭着要找妈妈。元威没有办法,给江海打了电话。虽然现在由江爸爸和江妈妈带着帆帆,他的情绪平稳一些了,没有一直哭,但还是一直守在江月的病房,不时喊几声妈妈。每次喊过得不到江月的回应,就又扁着个小嘴开始哭了。江爸江妈看看哭得眼睛通红的帆帆,再看看一直昏迷不醒的江月,也难过得想哭。

江海虽然自己也是医生,但对妹妹的状况却是一筹莫展。刚好有留在北京的同学在这家医院当主治医师,于是他一看到老同学有空就拉他去江月的病房,看有什么办法能让江月早点醒过来。

“我觉得她是主观上不愿意醒过来。”王医生看着江月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她没有求生的意志,抗拒醒过来?那不是很危险?” 江海一脸地担心。

“是的,时间拖得越长,醒过来的可能性越小。” 王医生也担心地看着江月。

此时的江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梦到自己在西塘的日子,云飞带她去看电影。电影的片名叫《闰年》,美丽的爱尔兰,想不爱都难的地方。

唯美的画面,带来爱丽丝梦游仙境般的美妙感受,和视觉盛宴。

幽默风趣的对话,夸张诙谐的场面,美丽宁静的爱尔兰风光,还有那一点点拨动心弦的情节:

安娜在繁华的波士顿有很体面的职业和一个相恋四年一表人才的心脏病学专家男友,两人正一起筹划着买一套高级公寓.但她满怀期待后从男友处得到的不是一枚象征婚姻的戒指而是钻石耳钉。于是当她听说了一个古老的关于闰年的二月二十九那天女人可以向心爱的男人求婚的爱尔兰传说以后,她匆匆的踏上赶往都柏林的路.

然而飞机因为天气原因迫降在了威尔士,急切的她找了一艘船结果又遇风暴把她扔在了一个缓慢生活着的小岛,当她拖着行李疲惫的推开小酒馆的门,看到的是啜饮着小酒,会说很多古老谚语的人们在打发着漫长的时光.而那位不知道LV是旅行箱的老板爱德华成了她的司机,一路上在奶牛挡道,汽车落入水坑后,他们又因前往一座古堡而错过了火车,行走在烟雨迷蒙的古堡小径,他用略带忧郁的眼神向她讲述着关于与这个古堡有关的爱情故事。

影片最后:爱德华看着渐渐远去的公车以为安娜已悄悄离去时那怅然若失的背影,还有安娜置身在公寓的入住派对上那些衣香鬓影,华灯闪烁之中,火警开关响起时,她的男友在竭尽所能的拿着他眼里的贵重物品......

于是,安娜再一次出现在爱德华的小酒馆里。

 

故事里还有一个问题:从失火的房子里离开,有60秒的时间,你会带上什么一起走?

和云飞一起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说起这个问题时,她看向他。

他看她一眼,淡淡地回答:“带上你和帆帆,还有爸爸一起走。”

于是,她感动地唤了一声:“云飞!”

病房里所有的人听到她的声音,都屏住呼吸看着她。她却又没有动静了,只是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原来又回到了那个让她不愿醒来的恶梦中。火越来越大,烟味越来越呛人,元威带着自己的东西独自逃离火场,留下她和帆帆被困在房间,她无助地抱着帆帆……

“他刚才叫的云飞是谁?”王医师问江海。

“是小月的一位朋友,曾经帮助过她很多。”江妈妈接话。

“这是她昏迷到现在唯一的声音,如果能找这个人过来,也许能唤醒她。”王医师有点兴奋,总算是找到点突破口。

“他应该住在西塘吧,要么我去找找。”江海看向母亲。

“我去吧,我知道地址。”一直沉默地守在病房一角的元威开口了。

“你?还是我去吧。”江海不信任地看向元威。

“我知道你们都很看不起我,我当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鬼迷心窍了,竟然自己一个人跑了出去,把小月和帆帆留在着火的房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江海,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吧。我一定把张云飞带来。”元威恳求地看着江海。

“好吧,抓紧时间,越快越好。”江海拍拍元威的肩膀。

 

 

(十五)

 

当张云飞跨进家门看到元威等在他家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江月出事了?”他颤抖着声音问元威。

“是。”元威低着头,再无第一次见到云飞那天自我介绍时的神气。

张云飞听着远道而来的元威说起最近几天发生的一切,听到江月和帆帆被困在着火的房间时,他一拳挥向元威脸部,元威并没有躲闪,也许他希望有人打他一顿。事情发生后,江家人并没有责备他什么,但他们对他的冷漠让他觉得远比打他一顿更是难受。云飞打向元威面门的拳头却并没有打在元威脸上,他及时转个弯砸向了墙上。

“对不起。”元威看着他肿起来的手。

“你怎么不照顾好她,那你带走她干嘛?”云飞对他吼着。

“云飞,现在说这些有用吗?还不赶紧收拾一下行李去看看江月。” 张大爷及时提醒儿子。

“嗯。”张云飞快步跑上二楼自己的房间,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和钱包证件,拿个包胡乱一塞就往门外冲。

“你还不走?”到了门外才想起元威,回头没好气地对他吼道。

“唉。”张大爷摇着头,对着儿子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张云飞沉默地坐在去往北京的高铁上,他在自责,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把江月留下。

“张云飞,等江月醒过来,我就走了,回悉尼去了。以后请你照顾好江月和帆帆。祝福你们幸福快乐,真心的!”元威看着张云飞好久,终于开口。

“但愿江月能醒过来。”张云飞叹了口气。

“会的,你去了,他就会醒过来了。她昏迷中只喊你的名字。”元威还是有点酸溜溜的。

“是吗?”张云飞听到这话,虽然还是很担心江月,但脸色缓和了很多。

 

张云飞风尘仆仆赶到江月病房时,江月的父母,江海还有江月的主治医师都在那里。

“伯伯。”帆帆亲呢地扑到他怀里。

“帆帆乖。”张云飞抱起帆帆,逐一和江家所有人还有王医生简短地客套了几句。

“伯伯,妈妈她一直不理我。”帆帆指指母亲,小嘴一扁,又开始哭了。

“帆帆不哭,妈妈太累了,所以要睡几天,等她睡醒了,又会带你玩了。”云飞抱着帆帆坐在江月床边。

“江月昏迷中一直喊的云飞就是你吧,你尽量多和她说话,争取刺激她早点醒过来。其他人都先出去吧。人太多的话这里空气不好。” 王医师拍拍张云飞的肩膀,率先走出了房间。

“帆帆乖,陪外婆去外面走走。”江妈妈从张云飞手里抱起帆帆,也像王医师那样拍拍张云飞的肩膀,和其他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张云飞看着脸色苍白的江月,心里一阵怜惜,握住了她那同样苍白的手。 

“对不起,江月,我不应该放你走。其实那天我早回来是想向你表白,想问你愿不愿意让我一辈子照顾你和帆帆。我当时正想和你说呢,偏巧元威到了。其实我心里一万个不舍得让你跟他走,我是在故作潇洒,你一走,我就后悔了。然后我就一直盼着,盼着你会再回来。江月,跟我回西塘好不好?”

“记得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你,吃着你做的炒面,那时我就觉得一直冷清的家突然就变得温馨了。从那天开始,我就喜欢回家了。只要没出差,就算再晚,我都会回家,有时回到家已是半夜,然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上班去了。虽然没有看到你,但因为家里有你的存在,还是觉得很踏实。”

“江月,醒来跟我回西塘去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放你走了,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帆帆……”

感觉手心里江月的手指动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张云飞却是一震。

“江月,你醒过来了吗?”急忙看向江月的脸,眼角正有一颗泪珠滚下。

“江月,你醒了吗?”看到江月已经有反应,张云飞狂喜地握住江月的手轻轻摇着。

 

“云飞。”江月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又昏迷过去。

“医生,医生。”张云飞急忙去按江月床头的电铃。

“怎么了?”江海和王医生一起跑进来。

“她刚才醒过来了,可是又昏过去了。”张云飞一脸紧张。

“怎么样?”江海看向在给江月做检查的王医生。

“没事了,她很快就会醒过来,可能是太虚弱,好好调养一下就没问题了。”王医生脸上露出了笑容。

“谢了。”江海松了口气,搂住老同学的肩膀。

“呵呵,谢他吧,爱情的力量真是神奇。”王医生指指张云飞,笑眯眯地走出病房。

江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圈人围着她。云飞,帆帆,江爸爸,江妈妈,江海,还有元威。

 

她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打了个转,再次看向云飞:“你送我的画可能被火烧了。

云飞深情地凝望着她:“只要你没事,画算什么?”

 

四目相对间,天地鸿蒙。

 

 

(十六)

 

    

 元威决定回悉尼定居。临走前去江家告别,留下一封信托江妈妈转交给江月。

“这个元威,走就走吧,还写什么信。”江妈妈看着桌上的信皱眉。

“老头子,你去把信扔了吧。我们小月可经不起再折腾了。”江妈妈把难题留给了江爸爸。

“呵呵,又不是给我们的信,我们无权处理。” 江爸爸继续看着手里的报纸。

“你想把信交给小月?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江妈妈一脸担心。

“当然,小月有权知道。我们要相信女儿,相信她能处理好。”江爸爸放下报纸,严肃地看着老伴。

 

“前儿个云飞的父亲已经来拜访过我们了,不如我们去西塘一次,礼节上也应该回访他,顺便也看看小月和帆帆,”江爸爸提议。

“你是想把信给小月送去?两孩子都在商议举行婚礼的事了,我可不想横生枝节。”江妈妈还是不太同意。

“呵呵,这样吧。信你先拿着,见到小月,再由你决定要不要给她,这样总行了吧?”江爸爸继续拿起报纸。

“好吧。”江妈妈把信收了起来。

 

张家有的是客房,三楼“春”“夏”“冬”三个房间都布置得干净雅致,江家二老满意地参观了一遍,选了“冬”住下。等到发现房间里那幅“冬梅”的画是云飞亲笔所画,连江爸爸都对这个女婿有了几分佩,直嚷着让云飞画一幅送他。

    云飞当即画了一幅《江上载酒》图,宽阔的江上,一位渔翁载着小舟,正在悠闲地垂钓,身旁是几个大大的酒壶。远处高高低低的黛山在烟波迷离中大有凌云之势,近前几棵不知名的小树半着一座小亭,上面依写着载酒亭。云飞画完后又嘱江月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几许沧桑青山,无限情怀流水何不小船载酒,邀约明月一醉。”江爸爸和江妈妈看着女儿题在画上清秀的小楷字,满脸惊讶之色。

“小月,怎么你的字写得那么好?”江爸爸满脸羡慕地看着女儿。

“云飞教我的,练了好几年了。”听到老爸的称赞,江月乐得眉开眼笑。

西塘确实是个宜居的地方,处处散发着深厚的古蕴。屋瓦连绵的明清建筑群,纵横交错的河道,姿态各异的石桥,沉淀着千年的漫长时光。江爸爸和江妈妈就那样悠然自得地流连在小桥流水边,都不想回去了。云飞特意请假和江月一起陪着两老在西塘游了个遍,芡实糕、酒酿小圆子、钱氏豆腐花、老马粉蒸肉、麦芽塌饼,凡是叫得上名来的小吃,他都要带着他们去尝尝。

在这里住了三年多的江月早已尝遍了这些小吃,所以只是陪着他们,自己并不吃,只是拿着一根绕啊绕的麦牙糖边走边玩。

云飞疼爱地替她看着来往的来辆,待到看到有辆车从后面撞上来,赶紧抓住她往旁边让。车是没撞到,手上的糖水却弄脏了脸。云飞赶紧拿了纸巾细心替她擦了。拿过她手里的麦牙糖胡乱塞进自己嘴里吃了。然后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净是长不大。”江妈妈笑看着女儿。

江爸爸和江妈妈在西塘住了几天,对一切都觉得满意。临走,江妈妈还是把元威的信拿出来交给了女儿。

江月和云飞送前来看望她的父母亲坐上回上海的汽车后,牵着帆帆慢慢往家走

 

此时的西塘最具情调,天色渐渐地暗了,夕阳为古镇镀上了一层橘黄,明艳的晚霞与参差的粉墙黛瓦构成了一幅静谧安详的图画。

廊棚上一盏盏红灯笼亮了起来,把河道映成微醺薄醉的样子,河道里除了闪烁的灯笼斑斓的倒影还有一盏盏的许愿灯缓缓飘流而过。

云飞抱着帆帆,就着灯笼上的字在教他念:“性灵之地,菁华辈出,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也许是太长了,帆帆老也记不住,于是云飞耐心地一遍遍教着。 

刚好看到一张空着的长木椅,江月坐了下来。此时的西塘是那么的宁静,该是它一天中最美好的光景吧,江月拿出母亲临走时交给她的元威写给她的信,慢慢展开看了起来。

    “小月,我走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三个字,对不起。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自私。是我的自私,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受到伤害。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我也没有脸再来面对你和帆帆。在你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唤着云飞,我知道,那就是你心底深处地选择。你的选择是对的,云飞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祝福你们幸福!有他照顾你和帆帆,我也觉得很放心。其实自始至终,我只爱过你一个人。当我听到你在昏迷中唤着云飞名字的时候,我妒忌的发疯。但我也知道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是我一次又一次辜负了你。当你深情地看着云飞的时候,我才更深地体会到在悉尼的时候,我为了所谓的前途选择妮基,让你心里有多痛。老妈骂我的话是对的,她说,也许我是爱你,但我更爱自己。这么多年的书我是白读了,我甚至没学会什么叫爱。我决定回悉尼去……”

 

江月拿着这页薄薄的信纸出神,原本以为再难忘怀的那些事,那些人,没想到如今想起,也只能晕开一丝丝涟漪而已,原本以为再难忘怀的那些过往如今就这么云淡风轻,已没了当初的那份或浓或淡的心痛。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时光的流转,当然,还有云飞。

自然而然地看向云飞,也许是心灵感应吧,云飞也回头温柔地看向她。江月扬扬手里的信纸:“是元威的信,他回悉尼去了。”

“我知道。” 云飞抱着帆帆继续走着,教他念另一个灯笼上的字:“烟 雨 驿 站”。

“你知道?”江月不解。

“是啊,那时你还在昏迷中,我和他一起坐在去北京的列车上的时候,已经接受过他的祝福了。”云飞边走边解释着。

“这样子啊。”江月笑笑,慢慢把手里的信纸撕成碎片,扬起手撒向了身侧的小河。然后紧跑几步跟上云飞,把手放进云飞的温暖的大手里,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这个世界上延续的最久远的祝福莫过于,相爱的彼此终于能深情地牵着对方的手一直走下去....

 

附:本篇为《候人兮猗》候人兮猗 (2013短篇小说征文) 姐妹篇,欢迎围观,谢绝转载。


如烟出品 
-----《人在谁边》读后 
怎么定义这篇小说?旅游小说?琼瑶小说?文化小说?还是散文小说? 
总之,不是一句话和一个类型可以概括清楚。 
这也正是小说,这种最复杂的文体的特点所在。几乎所有的文学爱好者,不管是写散文,还是写诗的,最后都有写小说的冲动。生活和阅读的累积到一定程度,非小说而不能表达了。 
如烟这篇小说,跟那篇获奖的小说,让白河对她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两篇应当是如烟在岸风发表的为数不多的小说作品,白河在写岸风人物志的时候,原本是打算提提如烟的小说的。可是因为岸风人物志立足于人物而不是作品分析,而散文和诗最能表达如烟的文品,就没有再涉及。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想对如烟的小说作品进行评价,或者说如烟的小说没有打动白河。读如烟的小说跟散文相似,就是如水的文思和说到哪到哪儿的节奏,中间时不时还有灵光一闪,或是艺术插花,或者文史典故,用以彰显或者强化作者的创作意图。 
这种处理方式,其实仍然是散文的写法。当然,你要用普鲁斯特来证明白河说得不对,那也只能证明如烟的伟大,对白河同志是无损的。 
这种写法,是深受红楼梦的影响。红楼梦风格的作品,对作者的要求是全能的,因此中国只有一部红楼梦。希望如烟生活得自我克制一点,向伟大却穷困的曹雪芹同志看齐。 
至于在故事架构上,有点琼瑶的风格,虽然如烟力争把人间烟火气加浓了许多,如对一些俗常生活方式的介入,但是故事本身的传奇性,以及以女主为公主的价值取向,或者通俗一点说,就是女主必胜男主必跪的核心价值观,仍是琼瑶小说的滥觞。 
但这并不是说琼瑶式小说不好,只是容易落于俗套而已。话又说回来,小说写到现在,创新并不容易,无数作品仍在重复俗套。只要俗套套得不俗,就是好作品。 
如烟对俗套的处理上,加入了一些不俗的元素。如对江南人物风情的摹画,对张云飞收贿的情节的设计,还有迅速的时空转换,西塘、悉尼、北京,让小说在过程中呈出一些不确定性。也就是说,如烟聪明地设置了一些迷宫,又在沿途弄一眼吸引眼球的花花草草,让读者不那么好把握故事的走向,从而增加作品的厚度和复杂性。 
这些处理是很成功的,虽然看起来有些花花草草显得故意而多余,但总体并不令人讨厌。 
我之所以把旅游小说的标签提出来,是因为这篇小说本身就象一篇游记。如果你把与剧情有关的对话抽出来,这就是关于几个名胜的游记。如烟把小说放到这样优美的风景区来展开,当然是才女作派,让优美的风景来衬托女主的外貌品格,来赞美伟大的爱情,是再恰当不过。 
说是文化小说,其实大可不必介意。充其量如烟不过写了一个红茶、一件服饰、一些书画而已。但是,如果细心一点,就会发现红茶和服饰并非可有可无的谈资,红茶由乌茶的时来运转,是不是在暗示女主好运的到来?而服饰,更是直接推动小说情节的载体。相比来说,那些书画,倒是体现男女主文化品位和心有灵犀的工具,是才女小说无意识的文化格调释放。 
综合来说,如烟这篇小说,与获奖的那篇,虽一脉相通,又不尽相同。都是描写爱情,上一篇却是爱的无奈,而这一篇则是爱的回归。 
如果拿电影来比喻,后者是作品中出现过的《闰年》,而前者有点象《蝴蝶梦》。 
白河注意到,这两篇小说有关联性,如烟选取了一个叫夏小雨的人物,虽然两者并不是同一个人,但在不同的小说中出现。 
这种方式,也是一种聪明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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